撰文:若欲无求
2001年12月31日
最近好几次在梦里,我又回到了大学时的宿舍,眼看着快30的人了,思想里却
总有一部分仍顽固地停留在校园的围墙里面。很多与校园相关的东西,总是能够在
不自觉中牵引着我部分或者大部分的注意力与神经。这其中就包括了校园歌曲和校
园派歌手了。
我大概是个永远比时尚慢几拍的人。校园民谣最初火起来那会儿,我的大学时
代行将结束,也就听到了那首<同桌的你>。只是那之前的我,没有谁小心问我借过
半块橡皮,那之后的我也没有为谁把长发盘起,所以很长时间里都没怎么去理会老
狼的那把声音。那几年这样的歌曲真的是很火啊,好象谁不会唱谁娶了多愁善感的
你,谁没有几个睡在我上铺的兄弟,谁没有想流浪歌手的情人就是一件很落伍的事
情,对不起,我对这种风尚的东西一向有超强的逆反心理,所以对这些歌曲很长时
间都是提不起什么兴趣的。
直到那一天我听到了老狼的《恋恋风尘》。
说是听到,其实应该是看到,那是在当时的东方时空的音乐风云榜上,那是一
个当初很吸引我的栏目。那时在电视屏幕上看到一堆昏黄不清的影像里,一个轻狂
的少年和同样轻狂的单车,一个恣意的女孩同样恣意的回溯,两件醒目的白衬衫和
两头飞扬的长的短的发,衬托着一把沉实泛黄的声音:
那天黄昏,开始飘起了白雪/忧伤开满山冈,等青春散场/午夜的电影,写满
古老的恋情/在黑夜中,为年轻歌唱/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带上我的恋曲
,你迎风吟唱/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是我一生最初的迷茫/当岁月和
美丽/已成红尘中的叹息/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相信爱的年纪/没能唱给
你的歌曲/让我一生中常常回忆/啦哩啦哩……
一个并不华丽的声音若无经心的哼唱着一段并无传奇的过去,没有起伏的旋律
,只有写意的白描式的简单钩画,和一种诚实的写实的情绪,当最后哩啦哩啦的的
旋律中,我的感觉开始如在一个明媚的秋日午后随片片落叶轻舞飞扬。
于是我才开始真正地注意到老狼,当他的专辑<恋恋风尘>出来时,第一时间里
买了回来,虽然专辑里并不是首首都是精品,有些东西也有明显的商业匠心在里头
,但这没有影响它成为了我的珍藏,我于是庆幸自己最终没有错失这个声音。
因为《恋恋风尘》,喜欢上了老狼,也知道了高晓松。最初只是知道他是校园
民谣运动中一个领军人物,很多首校园派歌曲的创作人。一天在电台里听到他出了
一张个人作品集《青春无悔》。对这张专辑的喜爱至今让我无以言表,至今我总是
会在无意间哼起“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至
今《模范情书》仍是我在KTV里最心水的保留曲目之一。我诧异于一个理工科的
学生能写出如此绮丽整齐的词句,谱出如此别致动人的旋律,他用词之精巧,行文
之细腻,写意之清雅,抒情之延绵,就如他那首B小调雨后,在学院派的精致雕琢
的理性与民间派的率性洒脱的感性之间游弋,也许什么都是,又也许什么都不是,
也许他本就无意在这个结果上有任何探求,只是真实的记录和表达一种情绪,而恰
好又将它表达的很美了而已吧。
这个时候武汉的校园原创歌曲开始进行的如火如荼了,出了校园又进校园的我
虽然仍刻意地保持着一个旁观者的姿态,但却是不由自主地对这类歌曲多了一些自
发的关注。总的来说,当时的校园歌曲(当时更流行的说法叫校园民谣,但我个人
觉得这二者之间还是有些区别的)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已经离开校园的歌手,唱
一些对校园生活和校园情感的追忆和回望,表达一种青春的感伤,逝者如斯的怅惘
以及对现实繁复的鄙弃和对回归纯朴的渴望,这类歌曲大多是以校园为题材为背景
为表现手段,创作者和演唱者大多都有大学校园生活的经历,并由始于校园之内的
对音乐的爱好追求与持续在校园之外的音乐生涯,从而在音乐的素养方面有了一定
的累积和领悟,因此他们做出来的东西,音乐的成分更重一些,而来自校园的文化
沉积又使他们和他们的作品脱离了一般流行歌曲的通与俗,而具有了一种文化的气
质。这类歌曲叫校园民谣我觉得更为合适,代表人物那当然就包括了老狼,郁冬,
李晓东,高晓松,沈庆、小柯他们那一拔,这些人以及他们的作品,是校园为起点
,但最终将会摆脱校园的窠臼,而成为一个更为自由更为纯粹的音乐人。现在就很
少再听到他们唱什么关于校园的东西了,但曾经校园的铬印却为他们及他们的音乐
注定了一种优雅的文化气质。
而另一类,就是纯粹的校园歌曲了,就是那种由在校的学生自发地创作与演唱
的歌曲,对这些歌曲来说,校园不光是它们的题材,而且就是它们的主题。我称它
们为校园歌曲,是始终觉得这里面音乐的东西还是少了那么一点。在以前写过一个
关于武汉当年的校园原创歌曲的东西里,我曾经这样写到:
其实坦白地讲,这些原创歌曲中,真正经得起推敲的东西并不多。学生嘛,尤
其是不是搞专业的学生,更多的是激情而不是技术,当然这二者对一首好歌来讲同
样重要。几乎所有的演唱者都是以吉他为伴奏,对于吉他我不太懂,乐理也知道很
少,但听得出大多数歌曲的曲式比较简单,旋律上明显地在追求一种讨巧的捷径,
配器上就更不用说了,就是一把吉他。也很少有什么和声之类,但恰好适合用来表
达一种朴实的情感吧,学生们最宝贵的不就是这个吗?原创所看重的不也就是这个
吗?比音乐更出众的应该是歌词了,这里可以看出学生们的功底。但歌词上其实也
不是都很有新意,毕竟还不成熟,容易走进一种窠臼,基本上都是在讲一种青春感
伤,或是校园生活细节,这样当然也更容易在学生群中引起更多的共鸣。学生们似
乎更看重的是这个。
校园歌曲的宝贵之处,我觉得,在于它为我们传达和保持了一种最纯粹的理想
化世界。人们在提到学生时常用的一个词叫做“热血青年”,那是因为学生相对处
于一个社会与生活压力并不那么迫切与沉重的生存环境,因而可以保留一种无压抑
的活跃思想与激情,在他们的歌曲里,他们表达对社会责任的关注和使命,表述对
自身修养的思考与反思,表现对纯真情感的理解与宣泄,对于隐藏在校园之外的种
种生活真实的复杂性,却缺乏真正的深切的交锋,而对于自身的思想与情感,也少
了时间的最后锤炼与检验。所以他们的歌曲尽可以将他们的情绪与理想表达的纯粹
而又直接,少了功利目的的诱导与左右,在他们眼里,真实就是最美最可贵的。确
实,在这个充满了虚饰与炒作的时代,谁能说不是这样呢?
然而由于后继部分的空白,使得他们的作品,总是蓄势劲发,表现出对社会与
历史的强烈的责任感和关注心,对感情和生活的纯洁而浪漫的理解与幻想,但终究
对目的的现实复杂性缺乏足够的预见与审视,因而象一发空发的子弹,打出去了,
却最终没打中任何方向,尽管开枪时响声挺大,但倘若回过头看来,难免没有些一
厢情愿的尴尬与无奈。
97,98年间我听到一张由陈哲的CZ工作室制作的《第一直觉》,里面收
录的就是当时在北京的一些大学生自己创作与录制的歌曲,从专辑中插入的一些花
絮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专辑录制过程中的一些真实原貌和创作的原始动机。专辑的文
案中讲到这些歌曲都是用最简单的手法,直接录音,用陈哲的话讲是要“第一现场
,第一气息,第一直觉,不经过修饰,来让人们直接感受到那种真切与质朴,达到
面对面的交流”。专辑采用了阁档录音的方式,在CZ的小录音间里由学生们自己
现场配乐演唱的,“一把民谣吉他,或再加一只Blues口琴,一只Bongo,状态直接
,感情充沛,气息保留,——简单,反面足够。”这张专辑并没有能够流行开来,
最终的结果是淹没在林林总总的商业专辑中失去了踪影,可能制作者的初衷并没有
什么商业获利的指望,也就是希望有人能够听到这样一种声音,让人有机会在浊世
洪流的嘈嘈嚷嚷中,蓦地惊觉到那曾经感动过你却又丧失良久的的第一直觉。
这张专辑里,收录的李健的《远古》和《思念》,何力的《孩子》,王泽的《
航行》和《心愿》,王秀娟的《鸽子泪滴在伤口上》,丁太升的《远山》和《两千
五百年》,还有当时任某家唱片公司(是正大吗?不记得了)企划的岂航的那首吟
唱歌曲《桥上走过谁家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觉得这张专辑比校园民谣系列
专辑更能代表校园,也更反映校园的真实。有机会我真的建议大家能听听这张专辑
,因为它真的能让你从中呼吸到一种气息,真实的气息。
专辑里的歌手除了王秀娟的名字曾经出现在《中国火Ⅰ》中而还有些熟悉外,
其他都是些基本陌生的名字,他们都来自北京的各大高校,当然有一个现在又开始
有了一些知名度,不过不是以他本名,而是作为水木年华中的一员,李健。
而勾起我写下这些文字的冲动的,正是这一张水木年华的《一生有你》。
这是一张我上上个星期才花了6块钱从CD Man那买来的,没有外壳的那种。很
显然我又错过了一种“时尚”吧,水木年华的这张专辑出版已经有些日子了,卢庚
戌的出名就更早了,他那首《蝴蝶花》盛开得都已经快谢了我才想起来去听一听,
听过之后却觉得也就不过尔尔,不过还停留在校园歌曲的初中级水平而已。坦白地
讲,最终还是买了这张专辑,一是因为它的名气,二是因为便宜,三来,也许是最
主要的,因为我突然发觉居然里面有李健。
李健和卢庚戌都是清华的学生,而且都是工科的学生吧。老实说我对卢并无什
么好感,尽管他还是我的本家。这张D版碟里还奉送了他那张《未来的未来》中的
7首歌曲,于是我也得以对这个以校园而闻名的新晋歌手(可以这么说吗?他好象
已签约了某家唱片公司吧?)有了一个感性的认识。我觉得他还是只能简单地称作
是一个出身于校园的现在在唱歌的人。因为这个背景,他的歌曲带有标签式的校园
民谣的特征,而很多歌曲又象是唱的是走出校园之后的生活,像《游乐场》,《平
安大街》和《我的名字没有了》,感觉上是用校园里的眼光来看待校园外的生活与
世态,因而有一些逻辑顺序上的失衡与错位,而显出些许尴尬来。另一方面,他歌
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追忆纯朴与艰涩的东西(平安大街)和对社会生活的一种嘲弄
与反讽总让我觉得缺少了一些和他本身必然的有说服力的联系,因而显得有几分像
努力秀出来的一种姿态,而少了几分真诚。这使我想起,校园其实也不再是一个完
全的净土与理想的自留地了,社会上的一些虚作之气也在所难免地吹进了校园。
在校园里的那一帮歌手当中,固然大多数是在更多地凭借激情歌唱,但其中也
不乏一些本身就具有良好的音乐天赋和素质,又能在后天的学习和锻炼中将自己的
作品提高到音乐的理性与技术的高度的。我觉得李健就算得上是这么一位。首先是
他有一副好嗓子,他的声音清亮,而有质感,而在技巧上的把握与运用,使得他的
歌声飘逸而空灵。最让我佩服的是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理智与沉静的东西
,那不是少年学子努力作出的一种深沉与理智,而是总显得那么不紧不慢,从容有
度,他的声音可以在表面的吟唱与内里的深蕴之间保持着一个理性的距离,从而给
听者一个足够的思索与回味空间。在《第一直觉》中,他在《远古》里用声音引导
人们去回顾和思考一段历史与沧桑,在《思念》里描摹着青春对爱情的幽幻与怅惘
。在水木年华中,是他的声音让这些歌曲最终成成为一道风景,我在《中学时代》
里沿着他的声音编织的迷漫中回味那个“穿过运动场让雨淋湿,我羞涩的你”,以
及那段“谁能懂永远,谁能懂自己”的青葱岁月,在《四月物语》中那个由他的声
音勾勒的纯真的春天里,重温一段曾经无瑕的初恋感觉。
要说的是,在《一生有你》这张专辑里,卢庚戌和李健两种声音的结合还是挺
不错的,卢的声音朴实感性,李的声音飘逸理性,好似一张一弛,一虚一实,让人
可以从两个不同的角度来审视爱情,给人一种亦真亦幻的感觉,就像你在回顾爱情
时,一时觉得恍然就在眼前,一时又觉得飘然已走得太远。
忽然想到,可以用乐器来比喻一下几个校园派歌手的声音。我说他们是校园派
,是因为他们曾经都来自校园,现在又都离开了校园。但曾经校园的经历也让他们
成为流行歌坛中一个比较独特的群体,不是那么闪烁,不是那么流俗,但显然能保
持在一个高度或是一种品味。我曾经跟一个学表演的朋友说到,艺术这东西,最初
是拼技术,拼到最后,只能拼文化了。
老狼好象是毕业于北京理工大。他的声音有一种浸泡的感觉,所以当这个声音
响起时,总能让你感觉到一种浓度,而且他的声音总在一开始之即就能为你拉开一
段回想的空间,我总是随着他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回望一些什么。当年刘穹的《偷闲
黄昏》中,选了一段他的《蓝色理想》做篇花,在寂静的夜色中,你突然听到一个
厚实的声音“把所有的心情,都摊开来体会,把全部的话都说出来你听”,就像在
暗夜里划开了一道蓝色的幽光。我想把他的声音比做一把民谣木吉他,有一种温暖
的亮度,有一种不经意的忧伤。
郁冬的声音和老狼的有点像。他的东西不多,我听得也不多。感觉他的声音可
能会是一部留声机,总给你放着一些老电影的音乐片段。
李健的声音飘逸理性,有些空灵和距离感,像一把深沉的大提琴,在一派寂静
的清空中幽远着。
卢庚戌的声音算是一把口琴,吹得好别有一番情调,吹不好就有些嘈杂低俗,
吹得好吹不好,关健看吹的人,怎么吹了。
李晓东总是《风也从容,我也从容》,行游在《山坡上的村庄》里唱着《再见
,夕阳》,他的声音有一种激情与理想的感觉,还有一种思辩的色彩,他总是在思
考《你是孩子吗》,《你是晚钟吗》,《你是朋友吗》,他是一个《快乐英雄》,
又有些一剑一箫走天涯的行吟诗人的味道,所以我把他的声音比做是箫。
金德哲应该是这帮歌手中学历最高的了吧?他好象是清华的土木工程硕士吧,
记不清了。他身上有些游牧民族的气质,好象他本身就是朝鲜族的。他的声音里有
一种天生的辽远的凄迷感,还有些历史的痕迹,就像他在《半梦》中用到的那只埙
。
出身于中国音乐学院的叶蓓是一把小提琴,悠扬,灵动,有着学院派的精致优
雅。
小柯毕业于首师大音乐系。以前一起把他当作一架钢琴,始终保持着一种唯美
的气质与高度。只是,现在这架钢琴恐怕快变成电子琴了。
朴树也是校园里走出来的,他的声音,曾经可以用手风琴来形容,现在变也了
什么,不知道了。
天啦,我居然又写了这么长!
看来,我是够无聊,也够矫情的。